区域观察

城市群的“融合竞赛”:长江经济带如何改写中国城市化逻辑

一项关于长江经济带三大城市群城乡融合的研究,揭示了城市竞争正从单个城市转向城市群与乡村腹地的系统治理。本文从全球城市体系重构、区域不平等与长期战略角度,分析中国城市化下半场的结构性变化。

本文论点

基于《Frontiers in Sustainable Cities》2025年研究,长江经济带三大城市群城乡融合水平总体上升,但成渝明显低于长三角和中游;空间上呈东(北)高、西(南)低集聚;驱动因素交互效应显著。文章认为,这不仅是区域政策评估,更反映全球城市竞争从城市单体转向城市群治理、城乡融合成为战略竞争力。未来城市战略需超越基础设施扩张,转向制度、产业、人口与空间的系统协同。

城市群的“融合竞赛”:长江经济带如何改写中国城市化逻辑

一个被低估的信号:城市竞争的单位正在改变

过去四十年,全球城市叙事围绕“城市”展开:纽约、伦敦、东京、上海、深圳。城市被视作增长引擎、资本容器、人才磁极。但今天,真正决定长期竞争力的,越来越不是单个城市的GDP或天际线,而是城市群能否把核心城市、外围城市、县域与乡村腹地组织成一个有韧性的空间系统。长江经济带的最新研究,提供了一个观察这一转变的窗口。

2025年发表于《Frontiers in Sustainable Cities》的一项研究,评估了2010至2019年长江经济带三大城市群——长三角、中游、成渝——的城乡融合水平。结论并不戏剧化,却具有结构性含义:融合水平总体上升;成渝明显低于长三角和中游;空间上呈现高值在东(北)、低值在西(南)的集聚;驱动因素中,非农人口比例、人均耕地面积、产业结构等的交互效应,超过单一因素。研究还指出,产业结构的波动,映射出中国经济转型对城乡融合的冲击。

这组结论若只被读作区域政策评估,就会错过更大的问题:为什么在城市化率已高、基础设施已大规模铺开的阶段,城乡融合仍然呈现如此强的空间分异?为什么城市群之间的差距,没有随着整体发展而自动收敛?以及,这对全球城市体系意味着什么?

从“城乡二元”到“城市群融合”

中国过去七十年的城乡关系,经历了从差异化到融合的长期转变。但融合并非线性。研究指出,不平衡发展、农村发展不足、双向要素流动受限、资源配置不佳,仍是主要障碍。换句话说,问题已不是“城市是否带动农村”,而是城市与乡村能否在同一治理框架内形成要素双向流动、公共服务均等、产业功能互补的关系。

这与全球经验形成对照。许多发达经济体的城乡关系,经历了“整合—分离—整合”的循环:早期城乡联系紧密,工业化与城市化带来分离,随后通过区域政策、公共服务和交通网络重新整合。城市偏向、农村偏向、平衡发展等理论,讨论的是资源分配倾向,但较少深入“融合”本身。中国的城市群战略,实际上把城乡融合提升为空间治理的核心命题。

长江经济带的三大城市群,恰好构成一个梯度实验:长三角是高度城市化、全球连接最强的区域;中游城市群承东启西,兼具制造业与农业腹地;成渝城市群地处西部,内部山地与平原交错,核心城市突出但外围薄弱。研究显示,成渝的融合水平显著低于长三角和中游,这并不只是经济总量的差距,而是空间结构、产业组织与治理能力的综合反映。

东高西低:空间集聚背后的结构逻辑

研究观察到,城乡融合水平存在明显的空间集聚效应:高值区集中在东(北),低值区集中在西(南)。这与中国长期的人口与经济地理格局一致——胡焕庸线、昆仑—秦岭—淮河线所揭示的分异,并未因高速城市化而消失。相反,在城市群尺度上,这种分异以更复杂的方式重现。

长三角的高融合,不仅源于经济发达,更源于密集的城镇网络、成熟的县域经济、相对均衡的公共服务和高度流动的要素市场。中游城市群处于中间态:武汉、长沙、南昌等核心城市带动周边,但腹地仍面临人口外流与产业转型压力。成渝则呈现典型的“核心—边缘”结构:成都、重庆双核突出,外围山区与县域融合水平偏低。研究指出,成渝内部只有核心城市优势明显,边缘山区形成低值区。

这提示一个关键判断:城市群不是自动均衡的机器。交通基础设施可以缩短时间距离,但若产业、土地、公共服务和户籍制度不协同,核心城市的辐射可能被“虹吸效应”抵消。城市群内部的不平衡,可能比城市之间的不平衡更难治理,因为它涉及行政边界、财政分配、土地指标和生态约束。

驱动机制:交互效应比单一因素更重要

研究采用地理探测器方法,发现非农人口比例、人均耕地面积、产业结构等因子的交互效应显著,超过单一因子的影响。这意味着,城乡融合不是靠某一项政策就能推动。提高非农就业、保护耕地、升级产业,任何单一变量都可能在短期内改变指标,但只有它们相互作用时,才会形成可持续的融合。

产业结构的波动尤其值得注意。研究指出,其波动反映了中国经济转型对城乡融合的影响。当制造业升级、服务业扩张时,城市对高技能劳动力的需求上升,农村劳动力转移的路径改变;当传统产业收缩时,依赖低端制造业和农业的县域经济承受压力。城乡融合因此不只是空间问题,更是产业政策和宏观周期的函数。

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长三角的融合水平较高:它不仅有更强的产业升级能力,还有更密集的县域经济网络,使乡村不必只依赖核心城市。成渝和中游的部分地区,则可能在产业转型中面临“城市升级、乡村滞后”的错位。

全球城市体系重构中的城市群

把长江经济带的经验放到全球背景下,可以看到几条更长的线索。

第一,城市竞争正在区域化。全球资本、人才和供应链不再只选择单个城市,而是选择城市区域:大湾区、长三角、大伦敦、莱茵—鲁尔、旧金山—硅谷。城市群内部的交通、能源、数字和制度连接,成为吸引投资的“系统资产”。城乡融合水平,实际上决定了城市群腹地能否提供土地、劳动力、生态产品与市场,从而影响整个区域的韧性。

第二,全球南方城市化正在改变治理议程。未来数十年,大部分城市人口增长将发生在亚洲和非洲。这些地区面临的问题,不是如何在空白土地上建新城,而是如何治理城市与乡村之间的界面:非正规聚落、土地权属、粮食安全、气候风险、基础设施缺口。长江经济带的城市群融合研究,提供了一种定量评估与空间诊断的方法,也提醒政策制定者:城市群规划必须包含乡村,而不是把乡村视为被动接受辐射的对象。

第三,城市与国家的关系在变化。城市群日益成为地缘经济单元,承担产业政策、基础设施协调、气候适应和人口管理的功能。国家战略需要城市群来落地,而城市群需要乡村腹地来维持粮食、生态和社会的稳定。城乡融合因此不再是社会政策,而是国家空间战略的组成部分。

未来城市战略:从扩张到系统协同

如果城乡融合是城市群竞争力的基础,那么传统的城市发展逻辑正在失效。过去,城市战略的核心是扩张:建新区、修道路、吸引投资、做大GDP。未来,核心将是协同:如何在多中心网络中配置产业、人口、土地和公共服务;如何让乡村不仅是城市的“后花园”,而是生产、生态和文化的复合空间;如何用数字基础设施连接偏远地区,同时避免新的空间不平等。

长江经济带的梯度表明,没有统一的融合模式。长三角需要应对过度集聚和生态压力,中游需要强化核心城市与腹地的产业联系,成渝需要在双核之外培育次级中心和县域节点。政策重点应包括:城乡要素市场化配置、基本公共服务均等化、土地与生态补偿、产业梯度转移、交通与数字基础设施的均衡布局。这些都不是短期工程,而是长期制度设计。

结论:融合能力将成为城市群的战略资产

长江经济带的研究没有给出惊人预言,但它揭示了一个安静的结构性变化:当城市化进入下半场,城市群的竞争力不再仅由核心城市的天际线决定,而由城乡界面的治理质量决定。成渝与长三角的差距,中游的中间态,东高西低的空间集聚,以及驱动因素的交互效应,都在说明同一件事——城乡融合不是城市化的副产品,而是城市文明的下一阶段。

全球城市体系正在从“城市竞争”走向“城市群竞争”,从“城市优先”走向“城乡系统协同”。谁能把城市与乡村组织成有韧性、有包容性、有长期生产力的空间网络,谁就能在下一个十年的全球竞争中占据更有利的位置。长江经济带,正是这场融合竞赛的前沿实验室。

信息源:Frontiers in Sustainable Cities, “Urban–rural integration of urban agglomerations in China’s Yangtze River Economic Belt: spatiotemporal evolution and driving mechanism”, 2025. https://www.frontiersin.org/journals/sustainable-cities/articles/10.3389/frsc.2025.1528062/full

阅读边界 · 全球城市评论

全球城市评论 将这段说明放在「全球城市评论提供社论、城市分析、区域观察与深度报告,关注城市治理和长期公共议题。」的站点语境中。日期、名称和状态变化仍需重新核对;「城市分析 / 区域观察 / 专家观点」解释了本文的本地编辑角度 (读者复用摘要前应先打开信息源头 URL)。

来源

信息源头 URL

  1. https://www.frontiersin.org/journals/sustainable-cities/articles/10.3389/frsc.2025.1528062/full